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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懷舊小舖】〈三〉 總編懺悔錄

群學編輯室是有個大門,卻沒有門鈴,大門進來,迎面掛著一幅十八羅漢拓畫,舞刀弄槍,然後右彎再左彎,入目才能看到內裡人影晃動,所以來訪者往往不知如何是好,門敲太小聲怕裡面聽不到,太大聲又自嫌冒昧,喊「有人在嗎?」又有點詭異,這是公司,不是民家,不是嗎?所以我們編輯往往一抬頭就見到一個老朋友或陌生人逕直「闖」了進來,見怪也不怪。 我說各色各樣人等,確實如此。你見過有人雙手緊緊抱著一疊稿紙,僵直著身子,神秘兮兮的問道:「總編輯在嗎?」邊問邊又不停回頭瞧瞧後面有沒有人跟進來?這種人多半自認為發現了宇宙間的大秘密,或是某種有關於猶太人暗地裡統治著全世界的陰謀論作者。請他坐他也不坐,談了老半天,卻連稿子讓你瞧一眼也不讓,好像你要答應他所有的出版條件,然後才肯解開包袱的一角。當然,你也可能看到瀟灑如周夢蝶、一身唐裝的某種詩人,輕聲問個:「你們出詩集嗎?」我 們一時沒回過神來,他已從我們的眼神中知道答案,飄然轉身又離去。有時你也會見到西裝畢挺,從希臘神殿裡一個不留神摔到人間的中年帥哥,掏出一張印著滿滿頭銜的名片,然後跟你買「一」本書,滔滔不絕說著他公司打算要用這本書當在職訓練的教材,至少二百本以上,要你給他一個任誰都不好意思開口的折扣。你應該看看,當我們說此地不賣書,請他到樓下三民書店購買時,他那副「你們怎麼不早說?」的凶狠模樣,轉身前又把我們還來不及收起來的名片搶了回去。 本書作者李志銘先生進場時的身段絕對正常,既不神秘,也不夠瀟灑,當然也談不上兇狠,他只是靜靜地報上名來。我早從他的師傅那裡拿到印出稿閱讀 過了,雙邊就座,行禮如儀,我開口就說:「你這本書給我們出太可惜了,我們是偏學術的出版社,還沒轉好型,行銷遠不如那些大眾出版社,你不如去試試那些大出版社?」我見他頗有遲疑,就又補上一句:「去逛逛也無妨,他們不出,我出。」後來我才從他的恩師那裡知道,他是個頗知堅持的人,不肯輕易妥協。大出版社過度顧慮讀者的口味,一定會要求他改這改那,首先一定要求將那些怵目驚心的表格、統計圖通通拿掉,然後把篇幅刪到「夠用就好」的程度。後來果然也有一些前輩勸告那些最好讓它們自然失蹤,不然好好的一本暢銷書型的「好書」就對市場太抱歉了。說到這裡,你當然知道了,他到外頭逛了一圈,又跑回到群學來了。我問過他,前輩們這麼說,你怎樣啊?他搖搖頭,這些表格和統計圖因此就被他當保育動物搶救了下來。我沒有大出版社的身段,我對於讀者也有信心,我不認為一 本好書,會因為幾個關鍵必要的統計圖和表格,就把讀者嚇得跑光光。翻譯書不多有統計圖,為何國人精心自撰的好書就期期以為不可?是誰規定有統計圖表就是「學術書」?就是市場毒藥?我想是沒人規定,但事實就發生了,我們每個人都被洗腦,也洗自己的腦,順便還洗著別人的腦。殊不知先進國家裡的學術書,硬到你看一頁不到馬上睡著,比安眠藥還靈,卻是不折不扣的「暢銷書」!好書就是好書,管他學術不學術!我們的讀者真那麼容易被嚇著?更何況這本書好看的很,志銘兄的文筆夠漂,把學術味的題材,講得像床邊故事,這才是能耐。最後,我真的要懺悔啦,志銘這本書給我們快一年了。眼看著坊間談書的書,不管是講書天堂還是書地獄,一本本都超前現身了,這本書還在群學的編輯室裡「搓揉摩盪」。不管我們是不是太認真,或太混,一年實在太久,足夠翻轉整個世界好幾回,這是我要向志銘兄懺悔和道歉的地方。懺悔過了,書也出了,編輯的責任已了大半,再過來要請讀者們接手了,繼續鞭策這位未來世代的高階寫手,開創出我們都預料不到的格局。(文/劉鈐佑) 來源:李志銘《半世紀舊書回味》 群學出版公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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